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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差碰上打仗,這場戰亂徹底改變他的人生

2022-03-01  菊齋   |  轉藏
   
那年,庾信去長安出了趟差。
從此再也沒有回來。



大通元年,十五歲的庾信進了東宮。
 
他父親庾肩吾是梁簡文帝蕭綱登基前的舊臣,深受信任,又寫得一手好詩。庾信家學淵源,“聰敏絕倫,博覽群書”,被蕭綱看中陪太子讀書,也是很自然的事。
 
而那時的太子蕭統,“讀書數行并下,過目皆如”,曾主持編撰現存最早的漢族詩文總集《昭明文選》,對年少的庾信來說,也堪稱良師益友。
 
比起在南北朝政權更迭中顛沛流離的普通士人,庾信贏在了起跑線上。
 
促柱繁弦非子夜。歌聲舞態異前溪。御史府中何處宿。洛陽城頭那得棲。彈琴蜀郡卓家女??楀\秦川竇氏妻。詎不自驚長淚落。到頭啼烏恒夜啼。
——庾信《烏夜啼》
 
昭明太子蕭統的文學觀念“文章且需放蕩”,很難說沒有對年輕的庾信產生過影響。南朝宮體詩培養了他筆下的綺艷風格,早年養尊處優的經歷又增加了流麗清新的色調。他和徐陵的詩作并稱為“徐庾體”,“當時后進,競相模范,每有一文,都下莫不傳誦”。
 

既有如此才華,在重視文學的梁朝,他的前途自然一路順風?!俺鋈虢Y,恩禮莫與比隆”,只要梁朝江山永固,他自然可以位極人臣。
 
如果沒有侯景之亂的話。
 
庾信大概沒有想到這場戰亂會徹底改變他的人生。侯景之亂使南朝蒙受空前的浩劫,但經過四年的戰事,叛亂終于被平定。新即位的梁元帝派他出使西魏,等他回來,也許國家的局勢可以稍稍安定,能讓在連年烽火中掙扎的百姓喘一口氣。
 
承圣三年,庾信帶著朝廷的使命離開了建康。
 
從此再也沒有回來。
 
榆關斷音信,漢使絕經過。胡笳落淚曲,羌笛斷腸歌。纖腰減束素,別淚損橫波。恨心終不歇,紅顏無復多??菽酒谔詈?,青山望斷河。
——庾信《擬詠懷》
 
庾信抵達長安后不久,西魏即出兵攻打江陵,殺梁元帝,扣留庾信等人。為顯示對這些江南才子的重視,庾信被任命為使持節、撫軍將軍、右金紫光祿大夫、大都督,隨即升任車騎大將軍、儀同三司。
 
多少官職能慰藉國破家亡的悲哀呢?
 
斂眉光祿塞,還望夫人城。片片紅顏落,雙雙淚眼生。冰河牽馬渡,雪路抱鞍行。胡風入骨冷,夜月照心明。方調琴上曲,變入胡笳聲。
——庾信《昭君辭應詔》
 

他忍氣吞聲地在滅亡自己祖國的國家留了下來。他不是個舍生取義的烈士,只是個茍且偷生的普通人。他想活下去。
 
羈留西魏三年后,他親眼看見了這個王朝的結局——掌握西魏大權的宇文護欲奪帝位,逼西魏恭帝拓跋廓把皇位禪讓給堂弟宇文覺。西魏滅亡。
 
庾信平靜地旁觀了這一切,并沒有多少復仇的快感。
 
南北朝烽火不斷,各個王朝走馬燈一般在歷史舞臺上飛快閃過又迅速熄滅,亂世中的王侯將相不過是被命運之手操縱的傀儡。這里只有層層覆蓋的鮮血,沒有容納愛恨的位置。
 
庾信只想回家,回到草長鶯飛的江南,那是亂世中唯一能夠給予他慰藉的故鄉。
 
當時陳朝與北周通好,“南北流寓之士,各許還其舊國”,而庾信因才名太高,北周扣留了他,不許他回到南朝。
 
當年讓他出人頭地的才華,現在成了他羈留異鄉的原因。
 
他只能看著故鄉友人寫來的書信,潸然淚下。
 
玉關道路遠,金陵信使疏。
獨下千行淚,開君萬里書。
——庾信《寄王琳》
 
北周對他是十分禮遇的,幾位帝王都愛好文學,對他倍加寵信。諸位王公大臣自然也不敢怠慢,“周旋款至,有若布衣之交”。以他國故臣的身份,而能“位望通顯”,他實在也沒有抱怨的理由。
 


但他寫了《哀江南賦》,把壓在心底的悲哀和悔恨都剖出來,鮮血淋漓地放在后人眼前。
 
余烈祖于西晉,始流播于東川。洎余身而七葉,又遭時而北遷。提挈老幼,關河累年。死生契闊,不可問天。
——庾信《哀江南賦》
 
隋開皇元年,六十八歲的庾信病逝,最終也沒能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江南。
 
晚年他的作品徹底脫去了宮體詩的痕跡,帶上了蒼涼凜冽的北國風霜。羈旅生涯摧折了這個江南才子的風流標格,也成就了他集南北文學之長的詩風。只有血淚能磨礪出那些珠玉般的文字,后世杜甫那句著名的評價“庾信平生最蕭瑟,暮年詩賦動江關”,打動的不只是江關南北,還有一代代命運如浮萍般不由自主的詩人們。
 
而那篇傳誦千年的《哀江南賦》,最終只是從發黃變脆的故紙堆里,在某個深夜傳來的一聲悠遠的長嘆。
 
搖落秋為氣,凄涼多怨情。啼枯湘水竹,哭壞杞梁城。天亡遭憤戰,日蹙值愁兵。直虹朝映壘,長星夜落營。楚歌饒恨曲,南風多死聲。眼前一杯酒,誰論身后名。
——庾信《擬詠懷》

作者:殊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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